一杯咖啡,一場謊言(7)

也許從那一刻開始,我就不是17歲了.



在家裡,爸爸不在家.

反正他在家或者不在家都沒有差別,只是在家的時候家裡會比較吵.

吵不完的架.

姐姐要努力唸書,所以也可以假裝她也不在,

反正她的職責,唯一的職責,生命唯一的現階段的唯一目標就是唸書唸書還是唸書,然後考上大學.

媽媽,...

她開始會歇斯底里.

那時候我還不是很清楚什麼叫做歇斯底里,

只是她偶爾會突然像昏迷一般,

或者她說她很暈,

或者她會一直睡,不然就是一直哭,阿不然就是一直打電話.

然後就有很多"宗教"上的支持,

EX舅媽就會要她要看看詩篇,

外婆(是真的外婆喔,就是媽媽的媽媽)也會一直一直的灌輸她.

不過精神上她也不在家.



所以,在家裡,說起來,唯一活著的人,

唯一有在活動的人,就剩下我了.







推甄上,我知道是預料中的事情.

這不是指說我很有信心會推甄上,或是我很聰明,

或者是我天資聰穎,也不是我家很有錢或者背後的靠山很高.

只是因為這是我用生命換來的,我就不相信會考不上.



升高三的暑假,我下了很大的一個決定,

雖然我一直覺得我真的超級無敵霹靂的想念建築系,

可是對不起,成績單上告訴我,

考上建築系的機率是零,那如果要考到國立的建築系,

只有等世界末日了.

我不想活那麼久,很累,

所以在鋼琴老師的提議下,我決定試試看音樂系.

沒有一個人看好.

每一個人看到我都拼了老命的說服我,

要我死了這條心.

每個人說的話都是一樣的:

"人家考音樂系的都是從小唸音樂班"

"人家家裡很有錢,你家沒有!!"

"唸音樂會餓!"

還有更狠的

"你沒有那個天份!!"



我沒有天份?我當然知道我沒有天份,

不然我早就變成馬友友或者李雲迪之類的國際巨星,

何必會陷入自然組的困惑裡?



我困惑,而且很困惑,

我不知道我的成績單上面顯示出來的成績,

到底代表我可能可以推上哪一個學校的哪一個系,

甚至我連我到底想要唸什麼都不知道,

除了建築之外.



在困惑的惡夢裡面,

鋼琴老師很高尚的拿了根點亮了的蠟燭,

還是有香精油配方的.

對準我走了過來,告訴我,

"你可能考的到音樂系,只是會很辛苦很辛苦.

你要很有決心很有決心,宇宙無敵超級有決心,

而且要付出比一般人多十倍的努力(和金錢,這是我自己加的),

可是,只要你願意付出,考上的機率非常大,

你願意接受這樣的挑戰嗎?"



誰不願意?



我即使很努力很喜歡唸自然組還是考不到建築系,

但是我只要很努力就可以考到音樂系,

我願意放手一搏.

甚至,發下毒誓,如果沒考到,就去跳樓!



我連遺書都寫好了.



有點幼稚...





然後我的暑假就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樂理,聲樂課,鋼琴課,

和媽媽交到我手上不會超過10分鐘的學費.

爸爸十分的不樂意,因為這代表他必須花掉非常多非常多的錢.

一堂鋼琴課1500,聲樂課也是.

一個小時的樂理課600,一個禮拜至少要上4~5小時,

所以我一個禮拜可以花掉6000元新台幣.

從暑假到推甄至少有半年,就是24個禮拜,

還不包括之中的密集訓練補習,

我至少會花掉21萬.

半年,只有半年.

所以付錢的人非常不願意.

付錢的人不斷的提醒我,我沒有天份,

花了20萬也不一定考的到,所以乾脆不要花.



雖然我10歲的時候就知道什麼叫做貸款,

也從那個時候開始會計算家裡所背負的貸款,

也從12歲開始報稅,報全家的稅.

也很清楚100萬的貸款等於要付多少年,要多付多少利息.

也很清楚多省一點錢多存一點錢多繳一點貸款,

可以多"少"一點利息.

可是我想耍無賴,

反正他都有兒子了,我幹麻還要為他節省?

或者是為"他"節省?



開始上樂理課的時候,我沒有付學費,

因為我沒錢.對,沒錢.我就是這樣跟老師說的.

不過老師也很莫名其妙的收我,

鋼琴老師也是.

聲樂老師也是,反正他跟鋼琴老師是同一個人.



直到我欠的學費有一點小多的時候,媽媽開口跟付錢的人要錢,付錢的人不肯,

一場戰爭就此開打.

不過還好電話發達,我的鋼琴老師(兼聲樂老師)開始和我爸打起了唇槍舌戰.

到底說了什麼?我哪知道阿...

然後他們兩個男人之間的戰爭呼的轉到我頭上,

老師堅持要收我,說不收錢也收!

爸爸堅持我不能去上課,免費也不能去上!



我其實不太記得我們到底吵了多少次架,

只記得,天氣很悶熱,我蹲在電話旁邊,

眼淚已經流滿地還不能哭出聲音,

還要假裝無賴的跟爸爸吵,

窗戶外面曬進來的落日很橘,

橘的連眼淚都變成橘色.





不過據說,爸爸最後還是去多貸了50萬,為了兩個女兒考大學.